— 失控的乌鸦

1989年六月,我的兄弟阿D在陌生的高楼天台里用一把金属手枪轰过了自己的脑袋。我站在一侧看着冰冷的白布慢慢盖住他的身体,最后将他的脸完全掩埋。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睁着他的眼睛,他躺在荒凉的地板上,姿态就像是不过短暂的睡眠。
那是一个沉闷的夏天,小镇里的猫群甚至都舍不得出来溜达,街道上只有老旧的理发店还在杂序无章地播放着《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我在房间的衣柜上面贴了一张翁美玲的照片,并经常躺在床上自得其乐地幻想着在尘土飞扬的沙漠里如何与她相遇。只不过到了现在,很多零散的记忆已经血肉模糊了,而我的朋友阿D,也的确死在了那个夏天。
阿D是我在录像厅里偶然认识的朋友,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知交。那时他在小镇的街角开了一家修车店,每天就蹲坐在门外面的小板凳上对着走过的姑娘吹口哨。后来我从学校退了学,在那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们共同研究出了一个新鲜的爱好,在我怂恿之下,阿D经常在白天就锁上了他那扇破旧的店门。我们骑上客人交给他修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在这个小镇的路上。那个夏天我们几乎走遍了这个小镇的所有巷落,并且总是在黄昏的时候一起到老房子酒馆里喝上几杯。
老房子酒馆的老板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我们都管他叫阿P。我们之所以喜欢去他店里,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婆。但他似乎对此毫无知觉,反而总是兴奋地对我们讲着年轻时的故事,单单他曾经花了三个小时从河东游到河西的版本,我们就听了几千遍。阿D偶尔喜欢跟他抬杠,但我对此并不在意。
每次从酒馆里出来以后,我们都要继续花很长时间在讨论阿P老婆的故事上。阿D最喜欢聊起她的臀部,但是我觉得她一动不动的时候更有魅力。有时候我们也会因为究竟她看了谁更多次而吵起来,但几乎每一次争论到了最后,我们都是笑得弯不起腰来。
然后我们会骑着自行车去小镇的河边,并排坐在灰色的大河坝上抽烟。夏天的夜总是来得很迟,芦苇长得很高。我们总是会继续各种无聊的话题,却又总是因为太阳下山而相互沉默起来。那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想过梦想,梦想是飘在空中不着边际的气球,而我们从来也都不抬头看,当然,除了看着吐出的烟雾化成一条直线往上浮动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我照例在老房子酒馆门口等阿D的时候,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虽然他总是经常跟我吹嘘他曾经搞过了很多姑娘,但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场景的意味。在我的印象里,阿D的姿态第一次变得很微小,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像粘上了恶心的502胶水。
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朝他丢了过去,然后自己低着头打着火点燃了烟。阿D笑着对我眨了眼,然后一副表情猥琐地为我们进行相互介绍,他的台词很老旧,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土鳖。他把我称为他最好的兄弟介绍给了被他称为最好的女人X。
那个晚上阿D喝得很快,甚至连阿P老婆的屁股都不再多看一眼。不过酒过三巡以后,我们又恢复了平时的油嘴滑舌。一整个晚上我以为阿D会找到机会去摸X的奶子,但是我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生。他最多就是碰了下她的手,然后神情害羞起来。我一边打量着X,看着她被啤酒沾湿的头发,也突然看到了她暧昧地正凝视着我的笑脸。在桌子底下,我轻盈地摆动着我的小腿,假装不经意地踩到她柔软的脚拇指上,三秒钟以后,就完全意识到了她根本就没有躲开的意思。
那天我们一直喝到凌晨一点,阿D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我和X左右两边叉着他走在冰冷月光照耀下的街道里。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跟她产生身体的互动,但是阿D沉重的身躯让我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第二天我偷偷写了一张纸条,约她在小镇的公园见面。我知道阿D不会去到这里,因为他无数次地对我表达出他多么厌恶孩童的事实,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天真的事物都带有最深恶的原罪。
为了那次见面,我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还特意潜入到姐姐的房间里偷来了她放在梳妆台上的廉价香水,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直到觉得毫无缺陷了才出门。去到公园的时候我发现离约定的时间尚早,有老人坐在亭子里打着蒲扇下着象棋,不远处飞得很高的秋千上坐着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小孩。我随便找了一个树荫坐了下来,浓密的树叶稀释了毒辣的阳光,我开始因为这场约会而心跳加快起来。但是时间过了很久,我还是没有看到X的身影,导致于在不知不觉中我终于靠着树干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很凌乱,在梦里我看见骑着自行车的阿D和正凝视我的X,还在梦里深刻地记下了阿D用来锁住修车店的那把锁。
醒来以后我觉得有点头疼,阳光还是那么毒辣。我环顾了四周,一切场景都没有变化。我抬着头看了眼天空,惊讶地发现太阳还是停落在我睡前的那个方位。坐在亭子里的老人们还是打着蒲扇下着象棋,蓝色衬衫的小孩还是把秋千晃得很高。
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一刻,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只在我一个人的身体里发生了质变,它慢慢地流逝过我的皮肤,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我逐渐发白的发须,和日益沉重的腰背。
而对于在我之外的这个世界,时间停顿了。
我终于费力地离开了公园,意兴阑珊地走在了来时的街道。很快,我就听见阿P着急的呐喊,他告诉我阿D在一个陌生的高楼天台上自杀的事,并硬生生地把我拖到了案发现场。
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X,她就这么消失了。

1989年六月,我的兄弟阿D在陌生的高楼天台里用一把金属手枪轰过了自己的脑袋。我站在一侧看着冰冷的白布慢慢盖住他的身体,最后将他的脸完全掩埋。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睁着他的眼睛,他躺在荒凉的地板上,姿态就像是不过短暂的睡眠。那是一个沉闷的夏天,小镇里的猫群甚至都舍不得出来溜达,街道上只有老旧的理发店还在杂序无章地播放着《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我在房间的衣柜上面贴了一张翁美玲的照片,并经常躺在床上自得其乐地幻想着在尘土飞扬的沙漠里如何与她相遇。只不过到了现在,很多零散的记忆已经血肉模糊了,而我的朋友阿D,也的确死在了那个夏天。阿D是我在录像厅里偶然认识的朋友,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知交。那时他在小镇的街角开了一家修车店,每天就蹲坐在门外面的小板凳上对着走过的姑娘吹口哨。后来我从学校退了学,在那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们共同研究出了一个新鲜的爱好,在我怂恿之下,阿D经常在白天就锁上了他那扇破旧的店门。我们骑上客人交给他修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在这个小镇的路上。那个夏天我们几乎走遍了这个小镇的所有巷落,并且总是在黄昏的时候一起到老房子酒馆里喝上几杯。老房子酒馆的老板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我们都管他叫阿P。我们之所以喜欢去他店里,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婆。但他似乎对此毫无知觉,反而总是兴奋地对我们讲着年轻时的故事,单单他曾经花了三个小时从河东游到河西的版本,我们就听了几千遍。阿D偶尔喜欢跟他抬杠,但我对此并不在意。每次从酒馆里出来以后,我们都要继续花很长时间在讨论阿P老婆的故事上。阿D最喜欢聊起她的臀部,但是我觉得她一动不动的时候更有魅力。有时候我们也会因为究竟她看了谁更多次而吵起来,但几乎每一次争论到了最后,我们都是笑得弯不起腰来。然后我们会骑着自行车去小镇的河边,并排坐在灰色的大河坝上抽烟。夏天的夜总是来得很迟,芦苇长得很高。我们总是会继续各种无聊的话题,却又总是因为太阳下山而相互沉默起来。那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想过梦想,梦想是飘在空中不着边际的气球,而我们从来也都不抬头看,当然,除了看着吐出的烟雾化成一条直线往上浮动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我照例在老房子酒馆门口等阿D的时候,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虽然他总是经常跟我吹嘘他曾经搞过了很多姑娘,但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场景的意味。在我的印象里,阿D的姿态第一次变得很微小,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像粘上了恶心的502胶水。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朝他丢了过去,然后自己低着头打着火点燃了烟。阿D笑着对我眨了眼,然后一副表情猥琐地为我们进行相互介绍,他的台词很老旧,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土鳖。他把我称为他最好的兄弟介绍给了被他称为最好的女人X。那个晚上阿D喝得很快,甚至连阿P老婆的屁股都不再多看一眼。不过酒过三巡以后,我们又恢复了平时的油嘴滑舌。一整个晚上我以为阿D会找到机会去摸X的奶半夜凉初透子,但是我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生。他最多就是碰了下她的手,然后神情害羞起来。我一边打量着X,看着她被啤酒沾湿的头发,也突然看到了她暧昧地正凝视着我的笑脸。在桌子底下,我轻盈地摆动着我的小腿,假装不经意地踩到她柔软的脚拇指上,三秒钟以后,就完全意识到了她根本就没有躲开的意思。那天我们一直喝到凌晨一点,阿D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我和X左右两边叉着他走在冰冷月光照耀下的街道里。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跟她产生身体的互动,但是阿D沉重的身躯让我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第二天我偷偷写了一张纸条,约她在小镇的公园见面。我知道阿D不会去到这里,因为他无数次地对我表达出他多么厌恶孩童的事实,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天真的事物都带有最深恶的原罪。为了那次见面,我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还特意潜入到姐姐的房间里偷来了她放在梳妆台上的廉价香水,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直到觉得毫无缺陷了才出门。去到公园的时候我发现离约定的时间尚早,有老人坐在亭子里打着蒲扇下着象棋,不远处飞得很高的秋千上坐着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小孩。我随便找了一个树荫坐了下来,浓密的树叶稀释了毒辣的阳光,我开始因为这场约会而心跳加快起来。但是时间过了很久,我还是没有看到X的身影,导致于在不知不觉中我终于靠着树干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很凌乱,在梦里我看见骑着自行车的阿D和正凝视我的X,还在梦里深刻地记下了阿D用来锁住修车店的那把锁。醒来以后我觉得有点头疼,阳光还是那么毒辣。我环顾了四周,一切场景都没有变化。我抬着头看了眼天空,惊讶地发现太阳还是停落在我睡前的那个方位。坐在亭子里的老人们还是打着蒲扇下着象棋,蓝色衬衫的小孩还是把秋千晃得很高。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一刻,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只在我一个人的身体里发生了质变,它慢慢地流逝过我的皮肤,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我逐渐发白的发须,和日益沉重的腰背。而对于在我之外的这个世界,时间停顿了。我终于费力地离开了公园,意兴阑珊地走在了来时的街道。很快,我就听见阿P着急的呐喊,他告诉我阿D在一个陌生的高楼天台上自杀的事,并硬生生地把我拖到了案发现场。
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X,她就这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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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里我穿着黑色外套绕过半个城市准备去看一个朋友的摄影展。因为天气的原因,街面上的行人并不多。我随着摇摇晃晃的公车穿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橱窗风景、滑板少年掠过的广场和冷冷清清的公园。巴士电台里正播放着男主持人和某热线观众的无聊连线,不时穿插着蔡健雅的歌声。
在突然的某个瞬间,我对眼前的一切感觉百无聊赖。我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迅速地决定在目的地的前一站现行下车,再步行过去。迎面吹来的冷风让我更加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我转过身去,费力地点燃一根中南海,我的朋友C曾经告诉我一个事情,说有个大学教授曾经利用一些无辜的小白鼠做了一场无畏的试验。他让这些小白鼠们抽各式牌子的香烟,结果只有抽中南海的小白鼠才得了癌症。我对这个故事始终持怀疑态度,但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是沉默了下来。
我抬眼看见的这座城市,正处在某种荒凉的黑白影像里。在通往文化创意园的桥头里,零星地坐着几个擦鞋的中年妇女,我隐约看见他们看见我鞋子时皱起的眉头,但是没有人向我打招呼,它太脏太旧了。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它陪着我走过几个城市,路过废弃的铁路和雨天的泥泞,也陪我在夏天的时候走过福州一趟又一趟的曝晒街面。它始终一声不吭,实在太酷了。
我的朋友站在园区门口等我。他的摄影展混杂在一堆活动之中,在不大的展厅里,他的照片贴满了四面墙壁,他拍这座城市的日常一切,去偏僻的街巷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依姆,荒废的旧桥,站在舞台上的民间剧团演员和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界面。我们在冷风中再度点燃香烟。烟在均匀而昏暗的路灯中,慢慢变成了飘渺的直线,我很奇怪地想到了一个词语,老无所依。
活动已经开始。几个教授模样的人坐在一张塌下的沙发上,前方搁放着几瓶矿泉水和杂志。他们共同探讨着这座城市的一切,民俗、文化以及其他。台下到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很少人发出声响。场面如同一场沉默的幕景。也有人站在墙前方看着照片。我的朋友始终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独自走到旧书摊边上,并从中挑了几本书。《福州文学》和某本追溯达达主义的文艺书籍,然后走到柜台处付了钱。我听见讲座的学者们开始谈论起诗歌,甚至有人在席上读了一首聂鲁达的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动弹不得,只是我的心里开始不停地盘旋着一句话,“诗歌是浪漫气质的流露,但人需要面对的是困顿生活的现实。”
我被这句话困扰得极其严重,于是便裹了裹大衣,起身向外走去。这一次我没有和我的朋友告别,他正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这个夜里我穿着黑色外套绕过半个城市准备去看一个朋友的摄影展。因为天气的原因,街面上的行人并不多。我随着摇摇晃晃的公车穿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橱窗风景、滑板少年掠过的广场和冷冷清清的公园。巴士电台里正播放着男主持人和某热线观众的无聊连线,不时穿插着蔡健雅的歌声。
在突然的某个瞬间,我对眼前的一切感觉百无聊赖。我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迅速地决定在目的地的前一站现行下车,再步行过去。迎面吹来的冷风让我更加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我转过身去,费力地点燃一根中南海,我的朋友C曾经告诉我一个事情,说有个大学教授曾经利用一些无辜的小白鼠做了一场无畏的试验。他让这些小白鼠们抽各式牌子的香烟,结果只有抽中南海的小白鼠才得了癌症。我对这个故事始终持怀疑态度,但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是沉默了下来。
我抬眼看见的这座城市,正处在某种荒凉的黑白影像里。在通往文化创意园的桥头里,零星地坐着几个擦鞋的中年妇女,我隐约看见他们看见我鞋子时皱起的眉头,但是没有人向我打招呼,它太脏太旧了。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它陪着我走过几个城市,路过废弃的铁路和雨天的泥泞,也陪我在夏天的时候走过福州一趟又一趟的曝晒街面。它始终一声不吭,实在太酷了。
我的朋友站在园区门口等我。他的摄影展混杂在一堆活动之中,在不大的展厅里,他的照片贴满了四面墙壁,他拍这座城市的日常一切,去偏僻的街巷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依姆,荒废的旧桥,站在舞台上的民间剧团演员和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界面。我们在冷风中再度点燃香烟。烟在均匀而昏暗的路灯中,慢慢变成了飘渺的直线,我很奇怪地想到了一个词语,老无所依。
活动已经开始。几个教授模样的人坐在一张塌下的沙发上,前方搁放着几瓶矿泉水和杂志。他们共同探讨着这座城市的一切,民俗、文化以及其他。台下到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很少人发出声响。场面如同一场沉默的幕景。也有人站在墙前方看着照片。我的朋友始终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独自走到旧书摊边上,并从中挑了几本书。《福州文学》和某本追溯达达主义的文艺书籍,然后走到柜台处付了钱。我听见讲座的学者们开始谈论起诗歌,甚至有人在席上读了一首聂鲁达的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动弹不得,只是我的心里开始不停地盘旋着一句话,“诗歌是浪漫气质的流露,但人需要面对的是困顿生活的现实。”
我被这句话困扰得极其严重,于是便裹了裹大衣,起身向外走去。这一次我没有和我的朋友告别,他正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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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声越来越远,和巴士上翘着二郎腿的老农们抽着的缥缈旱烟一起慢慢消失。你环顾四周,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只剩下泥土荒芜的气味。暧昧的两极分裂着你来的方向和要去的地方。你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能够重新回忆起某些情节,有助于看清楚此刻的场景。微薄的月光倾洒在前方灰白的道路,可惜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你在斑驳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打量四周。左手边的远方还能看见城市依稀的模样,但你觉得陌生,那些模糊的光线像是你在梦里坠向深渊的光线,你总是从下坠中醒来。玉米的芬芳从你的右手边传来,幽蓝的野鸟蹄唱着清脆的鸣叫。你打开身边的包。从暗格里掏出啤酒来。泡沫滴在你旧黄的裙子上,发出微弱的清香。包里除了啤酒再无其它,看起来这并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你终于放弃了回想过去,并决定离开这条灰白的不知名公路。你弯下腰脱下鞋子,把它丢在杂乱的草丛堆里,有一张白色的塑料袋轻柔地拉伸着褶皱,覆盖在鞋面的水晶亮片上,像是一场有秩序的招呼仪式。然后你开始往玉米地里走,拨开枝叶,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的道路前行,有野猫从中穿过又迅速消失不见。尖锐的枝桠还是划破你的皮肤,渗出一丁点血丝,但是你并不觉得疼,反而想要轻快地跳起舞来。

玉米地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刚刚好的石洞。它存在于无形的黑夜之中,像一张兽类张开的嘴。冰凉的石板地传来清冷的气息。你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石片,恶作剧地向洞里狠狠丢去。回响的声音并没有任何的与众不同,但你看不见它的落点。它像是被庞大的肮脏的布所轻易吞噬的一粒尘埃,在物理空间中转换的位置,并没有造成任何本质上的改变。

你扶着墙面朝没有任何尽头的洞里走去,紧张的汗水替代了你手心接触到的冰冷。偶尔会有蜘蛛网遮挡你行进的路径。甚至在有个短暂的时刻,你怀疑起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勇气来源。这种未知的萌发的力量,带着你渐行渐远,直至被完全吞没。

滑过无数个同样距离的脚步,你终于听见细微的声音传来。你的耳膜熟悉所接收到的信息,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它来源何处。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完全老去,抑或是回到尚不知混沌的年幼时光。接着你的手碰见拐角处的生硬墙面,这让你第一次停下脚步,靠着墙面缓慢地滑落下来。

你终于想起你居住在城市的爱人。回想起那个平淡的早晨和乏味的告别。他离开你奔赴一场远方的旅途。你把他送的玫瑰放在窗台的玻璃瓶。坐在尚未来得及收拾的餐桌前发了许久的呆。他刚刚翻阅的报纸停落在娱乐圈的八卦版面。旁边是彩色的大幅旅行社广告。刺耳的电话来自约你一起做美容的朋友。

他的神态冰冷。她的语气淡薄。

你将目光投放在报纸上。

上面铅印着8号的字体,“无需计划费用,无需计划旅行目的,你要去的地方,是你从不了解的过去。”

你不需要同任何人告别。关上房门,丢掉电话,从冰箱里掏出几罐啤酒装进包中,一切准备就绪。你登上老旧的公共汽车。在打着扑克的喧闹声中昏然入睡。

这一次你没有做梦。你醒在一个最陌生的地方。

你站起身来,拍打了衣服上的灰。心里默念着前行的口号,就像你从前在学校中经历过的军训命令那样。你开始滑动脚步,迈过拐角。

汹涌的潮水在拐角处停止。没有任何阻隔。却规规矩矩地在那里停下。你的眼前是色彩缤纷的海洋生物。紫色的贝壳和棕色的鱼群勾画出梦幻的场景。光在不同深浅的地方发出不同的颜色。

你开始哭泣。

然后脱下衣服,往这片无际的自由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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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蜷着身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电脑游戏,他似乎已经将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整天。我从房间昏暗的书架上找来一本书,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冬夜的雨声不时地敲打窗台,房屋在低温的侵蚀下仿佛千疮百孔,冷风从各种缝隙钻了进来,我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餐桌,玻璃瓶里放着一朵我从路边买回来的玫瑰,此刻它正如同一个静守的卫兵,鲜艳的颜色反而轻易地暴露出苍老和松弛。


我的到来让D终于晃了晃身子,稍微卷了卷被子,但是目光依然一动不动地投放在那个14寸的呆板屏幕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发现了游戏里的白昼黑夜。这让我的感觉终于不再索然无味。他操控着角色飞到空中,穿过树梢和山脉,不远处的瀑布发出轻灵的回响,河流倒映着波光粼粼的天空。暗沉的屏幕框架把丰盛的风景虚拟地装裱起来,像一张光鲜华丽的明星脸。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年轻时我们一起说过的关于旅行的理想。二十岁的时候我在少数的电话联系里听见他说:“不如哪天我们一起从丽江骑单车去香格里拉吧。”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这个理想很酷,但是很多时候理想都是飘在空中的东西,在说完以后的更多时间,我们都分别把精力投放在吃饭和谈恋爱上,所以到现在,我仍然是个懦弱的小职员,每天清晨的闹钟都会准时地夺走我一整天的意识,然后把我丢向大海。


我把视线转回书上,哆哆嗦嗦地从椅子边找来一根烟点上。S从厨房里洗完草莓端了出来,在过去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来得及顾上她在做些什么,现在她又出现了,同以往一样,她把盘子搁在椅子上以后,就开始点上一根烟,我一直觉得她找烟从来不费时费力,就像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电视节目搜索一样。我伸出左手绕过S的肩,然后用力地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


天气越来越冷,拉得紧密的窗帘让整个房屋如同密封的盒子一般。我感觉到S的轻微颤抖,由于沙发的空间关系,她无法像我们一样有序地把腿盘上,两只脚依然晃在被子外面,我向前探了探身体,仿佛看见风化身无数条锋利的箭把射向她的肌肤,这让我也忍不住哆嗦了下。


“我们应该去外面做点什么,总比留在这里好。”我把书本合上,随意丢在沙发背颊上。


“好”S把被子掀开站了起来,率先同意了我的意见。


D更不用说,他从来不否认群体。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街面上行人很少,星月分别隐匿,仿佛与世隔绝。我们缓慢地穿行在这座城市里,时不时叼上一根烟驱除寒冷,逃离那个压抑的房屋让我们都显得有些兴奋。S亲昵地依偎在我身边,D走在另一侧,他的身旁是一排静默的树木,潮湿的雨珠挂在叶面,有点落寞。


一路上我和S时不时地说话。话题从天气、午餐说到周日下午的安排。在无机的对话里我们决定在周末去一趟郊外,我从网络上看到这座城市的边缘有座孤岛,并在图片里看到密布的星斗、青葱的草原和沙滩。


“如果天气适合的话,我们可以租个帐篷过夜。”


“还要记得带上食物,也许可以来一此野炊。”


“最好是带上音响,带上Damien Rice和柴可夫斯基。”


……


我们谈得越来越兴奋,就差从冰冷的街道跃进一边的河里大肆庆祝一番。S凑上来狠狠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并试图跳到我背上,我可以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像一片轻浮的云别意地下坠。我顺手从路边摘下一朵三角梅,随意地别在她的头发里。


几辆出租车从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团结的水花。我们刚好走到一家便利商店门口,D忽然停了下来。在闪耀的霓虹灯光里,我看见清澈飞翔的雨丝,落到他的头发以后便倏然消逝。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面,鼓起的拳头把裤子撑成两瘤,像是凹凸不平的立体馒头。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去你说的那个岛。”


我疑惑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一次想起了年轻时我们一起说过的那个理想,竟然有种梦游般的不真实感。我回头望了下S,她正站在灯光浸染的水泥地上,远远地朝我微笑。



我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力地把它甩向河里。我知道,再也不会有重复枯燥的闹钟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出发了,朝陌生的年轻时刻或者更为虚无的未来走去。


是的,冬天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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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黄昏雨水将至。族长站在泥泞的沼泽地上,使劲吆喝着行进的速度,有一只透明的粉蝶懒洋洋地贴落在它的黑褐色的耳朵上,一动不动。匹诺曹跟在队伍最后的位置,节奏缓慢地向前挪移。
它看着前方的队伍,抬眼看了看逐渐沉着的天空。远远望去,是一成不变的灰色山脉,和一片苍茫的芦苇。族长远远地叫着它的名字,匹诺曹看着它额头上逐渐苍老的皱纹,想起了它总是说起的甜美家园。
族长总是敞开喉咙大声对大家说:
“那里有纯净的水,世界被隔绝在芦苇之外,我们将继续相爱,并且永远听不见枪声。”
“嘿,到了那里以后,你就算想要一整天赖在沼泽里地打滚,都没什么问题了,那里有自由。”
阳光像流水一样晕染着它。这个时候,匹诺曹总是觉得族长就是金黄色的。


它一直很奇怪,族长以前究竟有没有去过这样的好地方,如果真的存在,族长为什么要离开。可是除了它之外,没有人发出疑问。有一次它忍不住问了憨厚的莫里森大叔,可是那天的莫里森却因为这个问题变得无比凶狠,他严肃地告诫它,我们的使命,就是跟着族长前行。
匹诺曹被莫里森严厉的态度吓到了。在深夜,它偷偷躲在低矮的芦苇丛中,对着圣洁的月光暗暗祈祷,并渴望得到原谅。
但是它的疑惑越来越深。它知道没有人会回答。
匹诺曹觉得非常孤独。想念起父母。族长告诉它,当月亮变成圆圈的时候,它的父母,都会站在云朵里看它。
它蓄意要离开它们。它厌倦了每日不知疲倦、没有目的地行走。


雾水越来越浓厚,深秋的寒冷天气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族员的身影已经逐渐消逝,远方陷进黑暗之中,发出沉默的声响。
“反正每次长途跋涉,总会有人走丢。”匹诺曹为自己的勇气和决定感觉欢快,这种兴奋感让它忍不住要跳跃起来。潮湿的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打在它的身上,有一群萤火虫绕着芦苇杆飞舞,发出轻盈的光芒。
它不知方向地独自前行,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匹诺曹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快乐。在一处昏黄的洼地里,它甚至主动地跟一只青蛙打起了招呼。并且远离了劣质的睡眠。它还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和一只一样离落队伍的犀牛说起了梦想。
“我从来没有认真去考虑过梦想是什么。现在你问起了,在我心里,就像被一阵狂风掠过一样。”犀牛低垂着头,不时用犄角去拱着地上的泥土回答道。
“你呢。”犀牛反问道。
于是匹诺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在果断的时间里,它做了一件英武的决定。但是犀牛的反问让它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去环游世界。”匹诺曹回答道。


告别了犀牛,匹诺曹继续走了很长的路,从河流到山丘,从尖锐的植物叶面到浑厚的植被,沿途经历了不停变幻的风景。它在心里记录着见过的影像,懒洋洋地躺在河流中洗澡。
不知道过了多久,匹诺曹抵达了一座粉红色的城市,像极了它曾经在傍晚时见过的天空。这是它第一次来到城市,它努力地张大瞳孔,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陌生的人群,各种林立的建筑,有些无所适从。
人们安静地从它身边经过,对它的存在熟视无睹。
它沿着各种商店门道走,看见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橱窗,它在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在拐角的地方,它看见一个女孩在向它招手。她扎着粉红色的辫子,穿着格子裙,然后朝它慢慢走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来到这里。”
……
“我叫爱丽丝。”
与那些冷漠的面具行人不同,她仿佛对它的出现非常惊奇。这让匹诺曹有些受宠若惊。它微微地摆了摆耳朵,并尽力地咧开嘴对她露出笑脸。
爱丽丝伸出手来,轻轻地放在它的额头上,从上往下地抚顺了一遍。
匹诺曹觉得她跟它所遇到过的所有景色都不一样。它感觉到久违的柔软关爱。它渴望她的手能够长久地停留下来,温度永不消逝。
只是很快,在听到一阵传呼声之后,爱丽丝蹦跳着离去。她将手中的花别在匹诺曹的嘴巴里,仿佛是当做一个认识新朋友的礼物。
“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过些天等我有空了,还会过来找你。”


匹诺曹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下意识地将牙齿碰撞得更为紧贴。
灯火燃烧。昼夜伏化。
匹诺曹在这个地方站了三天三夜。它感觉饥饿。可是也没有看见爱丽丝的身影。
花朵在嘴里逐渐枯萎。叶片逐渐泛黄掉落。
它觉得慌张,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来临。它意识到雨水可以维持花朵的生命。
但是雨水很快停歇。
在另一场枯竭来临之前,它终于挪动了身体。它记得曾经经过的一条大河。它曾经在那里跟一条水蛇一起晒过太阳。
它终于回到河流。匹诺曹从未张开它的嘴巴,这是它收到过最美妙的礼物,并且始终相信爱丽丝会找到它,将花朵亲手摘下。
它游到河流中央。匹诺曹曾经听过族里的长老说起,越是河流中央的水,越为纯净。它的身体悬放在水里,仰起头。鲜红的花朵受到河水的滋润,在水中央嫣然盛开,匹诺曹相信,有一天,爱丽丝会来到这里,看见盛开的花朵,就能知道它一直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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